若紅

   

又作夢了。

似乎只有夢裡才能出現的對話。

「欸，我們可以一直都這麼好嗎？」如瑜說。

「說甚麼傻話？」恬妮一頭霧水地問。

「沒事，沒甚麼。」如瑜這麼回。

兩年前也是這樣被問的呢。但那時候傻傻地以為只要說出「當然阿，我們一定會好到天長地久」就可以扭轉人變心的本性，要是知道會帶著傷痕累累的靈魂日日午夜夢迴，就不會輕易許下幼稚的承諾了。

如瑜攪拌杯裡剩餘的茶渣，劣質茶包果然不耐放，才約莫一小時，就網破渣出，還好，一口也沒喝上。

本來就不喜歡花茶的甜膩，每次都要強迫自己，假裝失去嗅覺吞下去，一刻也不敢在食道多作停留，就怕衝鼻的氣味殘留在齒間。

如今真好，真的很好。

「從前從前，我嘗到了背叛，是妳把我從黑暗中拯救出來。」

「因為妳說，妳是一隻無法被束縛的鳥，而我是妳脖子上的頸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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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黥悶得發慌，耐不住又到走廊吸菸，呼地吐出一口長長的雲霧，仍是覺得很沉。

沉重。這間教室的人散發出的訊息，他們拿著書本、講義、筆記本、考古題，目不轉睛像是要把這些字全都撕裂消化，卻又像是消化不良的腸胃病患者，自體內發出「咕嚕」、「咕嚕」胃酸回流的警訊，如同現在，坐在最後一排中間位置的阿列，突然站起來衝向亞瑟，「靠，到底要考甚麼拉，老師不是變態就是偏執狂拉，我完全看不下去！」背脊突然一陣發涼，阿列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遭到至少十雙以上的目光掃射，其中也包含亞瑟的。

「我都自身難保了，哪有時間管你保得好不好？」亞瑟冷冷說罷，低頭繼續在劃紅線的地方摩娑去了。

在這個人人自危的時代，只要你拿得出分數，就等於拿到過關的門票。

多麼制約的禁忌。

棋黥把玩手中的戒指，厭惡遲遲讓他不肯步入考場，突然，一個女孩拍了拍他的肩，拾起他戴戒指的左手。

「時候到囉。」那是恬妮的聲音，聲如其人，她的聲線如玉雕斑精緻，卻又在精緻的玉中藏有一絲裂痕，一絲絲的啞。

每當回合啟動，手中的戒指就會由銀轉紅，而故事就會從汩汩的紅泊中湧現。

人文學院119教室流傳著一個故事，社工系的神秘人物，余棋黥與劉恬妮。來自都市與鄉村的兩個人，平時沒甚麼互動，幾乎談不上對話，一個是整天帶菸的浪蕩子，一個是嬌聲嬌氣的燦爛班花。

「欸欸欸，你們不覺得很奇怪嗎？從大一到現在，劉恬妮幾乎堂堂翹課，可是考試當天她一定到，而且都第一個交卷耶！」阿列纏著亞瑟說，雙手不安分地又在桌面上振筆疾書，不時還空出一隻手對亞瑟上下其手。

｢說話就說話，別動手動腳。｣亞瑟不屑地扳開阿列。
「不不不，誰叫你每次都沒認真聽我說，我的隱士亞瑟，好歹也說一下這是哪門子的隱居方式吧。」阿列露出興致勃勃的表情，班上唯一能與劉恬妮競爭翹課榜首的，就屬這位看心情露面的亞瑟了。
「這種問題你自己實驗一回不就知道了？少煩我。」
「我要是有劉恬妮一半的聰明跟你一半的閒情逸致早幹了，不過看到你厭煩的表情還是覺得很有趣。」阿列說完馬上跑向靠窗的另一群朋黨，雖然知道亞瑟不會真作出甚麼事，但自從他在男廁目睹亞瑟對班上某位挑釁者的行刑──也算不上是行刑，不過那位被嚇得屁滾尿流的同學，後來見到亞瑟能閃則閃，遲遲不肯說出那天在男廁的真相。

「他打你了？」
「你被下咒？」
「難道亞瑟跟你告白了！」

然而，答案仍像個謎一樣懸在那兒，「亞瑟傳說」也一直亙久不滅。

阿列只記得那天閃進男廁的時候，同學傻在尿池前，雙手不斷在拉鍊處開啟、關閉，而亞瑟洗完手，面無表情地穿過阿列步出男廁，然後同學開始嚎啕大哭，像失了貞操的女人一樣放聲嚎叫。

亞瑟望著窗外熱辣的陽光，他在等。

「我的大忙人，你這會兒終於有空陪我吃飯了。」恬妮嬌聲道。這是一間幾近戶外的餐廳，玻璃切割得相當稀薄，在許多角落都設有一扇門，沒有門把，門縫細緻地與透明牆面密合在一起，只要靠近就會緩緩向左滑移，而完全沒有自動門摩擦的聲響。
「再怎麼沒空也得來，妳說是吧。」亞瑟晃晃手中的紅酒杯，正確來說是裝著蔓越莓汁的高腳杯。

「唉唉別這樣嘛，妳知道我耐不住寂寞。」恬妮說。
「甚麼時候打算了結？」亞瑟說。
「了結？你說我跟他嗎？」恬妮細緻的臉龐頓時蒙上一層陰影，這是張耐看的臉，初見只覺白皙透亮，但凡看進她眼中的人，會發現除了陶瓷娃娃的臉龐，恬妮還有一雙黑中帶紅的瞳眸，閃爍詭魅的信號。

「沒有錯，你跟他，余棋黥。」亞瑟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