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紅

謹以此篇獻給在天頂的您。

最後一次，還能這麼近距離感覺妳熟悉的氣息，我知道我不懂事，流不出眼淚，是因為記憶模糊，媽咪緊握妳的手，牽在手心裡，盡是不捨與悲傷。怯生生的......在房間一隅，我告訴自己一千遍一萬遍，這是最後一次了......下一次見面可能不是在房間而是在太平間......妳知道阿嬤是疼妳的，嗡嗡響的腦袋不斷呼喊：就握這最後一次，讓妳安心的走。爸和方滿七歲的弟弟在客廳看報看電視，這房間，只有我和媽咪，懂妳的苦。不斷注射點滴的手已不成手型，似乎連抬起來，都會像枯枝憑空斷裂，我像電視劇裡天真無邪的女孩，等待著奇蹟，等待著下一次阿嬤捏著我的腿說：越來越粗，快變蘿蔔腿了!

猛的，媽咪回過身，明明沒人出聲，媽咪卻說妳叫我到跟前，或許，是因為母女心靈相通吧，總之我知道我再不去恐怕會後悔一輩子，我向前，像電視攝影機的鏡頭拉近，妳憔悴的面容比遠觀時更為脆弱，「阿嬤，我是小戀，你的寶貝外孫女，我現在長大了，看到妳那麼痛苦，我心裡好難受。」但其實我說的是：「阿嬤，我是小戀，妳還好嗎?」小學四年級唯一能說出的話只有這樣，心裡話實在無法說的那樣圓滿。

昏暗燈光籠罩臥室，曾經我以為一舉起就會斷裂的手，已然握著一個布製的洋娃娃，妳的眼神，示意我收下這份禮物，洋娃娃並不十分完好，我不懂妳送這個的用意，媽咪眼中擒著淚，我不懂我真的不懂，以前，妳都會買最新的給我，這個破布娃娃，竟是你臨終前唯一能送我的......

「阿嬤，謝謝妳...」請原諒我當時的不懂事，只說了謝謝沒有任何的表示，等到年歲漸長，才了解妳，這個娃娃是你用盡最後一丁點可以動的時間在醫院一針一線縫製而成，比任何金錢玩物更加珍貴，眼淚一滴、一滴，滴落妳留戀紅塵的最後時刻，回到台中後的第二個夜，凌晨一點電話響起，妳的一切，隨著電話線另一頭舅媽嗚咽的泣訴，走出塵世間。

總是堅強樂觀的媽咪，終於在火葬場徹底崩潰，我手中抱著洋娃娃，或許，妳化身為它繼續守護我們，只有這樣想，才不會過度悲傷。"阿嬤你今嘛在叨位，阮在叫你你甘有聽到。"蕭煌奇的詞，近來聽見，更添一番思念，撲簌簌的，我又流淚了。只是，我真正流出不捨之淚時，妳已經...從我的生活中，離開七年之久，憶想起夜深人靜時，妳獨自在病痛中那一針一線縫合而成的洋娃娃，鼻頭不自主的酸楚止也止不住，阿嬤......妳現在過得好嗎?妳的孫女，已經找到針線洋娃娃的真諦......

 

歌罷，洋娃娃的眼角......好像有些晶瑩的珠串滑落......我相信......有人會懂......